当清曲弹起“科目三”，评弹开播“声声慢”

傍晚时分，扬州皮市街的“芍药园子”里，一场演出刚结束。 用古筝蒙眼弹奏的网络神曲《科目三》，赢得了年轻观众们的阵阵掌声。

同一时刻，苏州山塘街一家评弹馆内，一位身着旗袍的年轻演员调试好话筒和三弦，身后手机支架上的直播灯同时亮起。

这并非人们对戏曲的刻板印象——深院高墙、咿咿呀呀、观众皓首。在江南这两条颇具人气的历史街区里，传统戏曲正褪去陈旧外衣，以超乎我们想象的方式，争夺着年轻人的注意力与时间。

一个关于“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”的生动实践，已在古巷的烟火气中悄然铺开。而苏州与扬州，交出了两份路径迥异却同样精彩的答卷。循着答卷上未干的墨迹，巷往江南实践团队分别走进两地，记录下答卷背后的故事。

在扬州“芍药园子”，主理人是一位00后的年轻店长。导游专业出身的他，并非戏曲科班，却成了连接传统与年轻观众的桥梁。“我们经常说‘让非遗活下去’，越来越多年轻人注重非遗，但也有很多年轻人不了解、听不懂，因为我们热爱这个行业，所以希望通过我们自己的力量，让越来越多年轻人了解这个行业。”

他们成立了 “青桔小乐队”，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琢磨：如何让古老乐器发出时代的新声？于是有了古琴演绎的电子舞曲节奏，也有了古筝版的《科目三》，为了增加趣味，表演者甚至蒙上了眼睛。

这并非简单的噱头，核心目的是让听不懂方言的年轻观众们不要望而却步。为此，所有演出都配备了同步字幕。他们还将清曲非遗传承人沈玉红老师用扬州方言首唱的《声声慢》作为“主打歌”，这首歌因流行曲调与方言韵味结合，成了许多年轻观众的入门曲目。

创新的触角伸向更深处。他们发现，许多本地年轻人对生长于斯的扬州清曲、扬剧同样陌生。于是，一种更根基的“培育”开始了：与本地中小学合作，将“到芍药园子打卡” 写在寒假作业最后一页；许多父母带着孩子前来，在轻快的旋律中完成艺术启蒙。

策略更是因地制宜，双线作战。在东关街的老店，他们主要服务中老年旅行团，演唱传统的清曲、扬剧；而在皮市街的新店，从剧目《兰亭序》《大鱼》到装修风格，全面转向年轻化。“我们要在不同的土壤里，种下不同的种子。”店长总结道。

扬州的路径，清晰呈现出一种“向内革新”的姿态：改革内容本身，降低接受门槛，并耐心培育未来的观众土壤。

（采访芍药园子店长）

相比之下，四百公里外的苏州山塘街，给出了另一种解题思路。

走进一家评弹馆，装修风格已然和传统的戏台有所不同，整体呈现年轻化的态势。每位听众还会收获手绘风格的“苏州站留念”票和赠送的糕点茶水。演员都是从苏州评弹学校毕业的年轻女子，她们穿着旗袍，浓妆淡抹。整个场景令人赏心悦目——这也是主理人所看重的“氛围与体验”。戏台旁别架着一部手机，演员同时面向台下数十位观众和线上数千名网友表演。这家由两位年轻女性主理的评弹馆，本身就是一件融合产品：它既是演出空间，也是新媒体工作室。

“我们买了《声声慢》《女儿情》这些流行歌的版权，用评弹的方式唱出来。”其中一位主理人解释道。她们希望用这些熟悉的旋律拉近与年轻人的距离，再引出经典的评弹选段。她们还运营着名为“评弹姐妹花”的抖音和小红书账号，直播和短视频也是重要的引流渠道。

这里的创新，更多体现在形式拓展与流量吸引。评弹的“说噱弹唱”核心未变，但传播场域从评弹馆拓展至直播间，演出场景融入茶馆消费，目标观众也明确指向景区游客——主理人表明，其客群中60%是年轻人，40%是“走在潮流尖端”的老年人。

生存策略务实而清晰。旅游淡季依靠直播维持热度与收入；旺季则场场爆满。她们坚持不打价格战，相信“氛围和体验”才是核心竞争力。周边两家靠低价竞争的评弹馆已悄然关闭，似乎印证了这一点。

苏州的实践，更像一场“向外突围”：基本保留艺术内核，但全力拥抱新媒体与景区流量，将传统表演转化为一种可体验、可传播、可消费的现代文旅产品。

双城实践，映照出共同的挑战与深刻的歧路。

最直接的挑战是认知的鸿沟。在扬州，常有观众进门问：“今天有评弹吗？”店长只得耐心解释：“扬州只有弹词，评弹是苏州的。”在苏州，作为专业学校毕业的演员们则需要不断打破“评弹演员须年过花甲才有味”的刻板印象。

更深层的，是关于“度”的永恒拷问。

当古筝弹起《科目三》，当评弹唱响流行歌，这是与时俱进的创造性转化，还是对市场口味的过度迎合？创新的边界在哪里？

流量是一把双刃剑。线上引流带来的，是短暂的打卡消费，还是能沉淀为长久的热爱？直播间的打赏，能否反哺而非消耗演员的艺术钻研？

另一个隐忧关乎本质。当戏曲深度嵌入景区消费链条，它的繁荣在多大程度上是艺术的胜利，在多大程度上又是旅游经济的胜利？如果离开山塘街、皮市街这样的流量高地，这些创新模式是否依然能独立生存？

这些问题，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提问本身，已然标志着思考的深度。

芍药园子的年轻店长，虽非专业出身，但如今已能弹奏一些古筝曲目。他说，是演员们手把手的传授，让他真正走进了清曲的世界。山塘街评弹馆的主理人，则计划着招收更多评弹学校的毕业生，让年轻队伍不断档。

他们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朴素真理：真正的活态传承，核心永远是人。 是年轻从业者用热情点燃的火种，是老艺术家包容改革的胸襟，是跨界者带来的新鲜空气。

作为记录这一切的青年观察者，我们意识到，保护与创新并非宏大命题，它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选择中：是选择改编一曲《科目三》，还是开一场直播；是耐心给一位小朋友讲解，还是设计一张打卡海报。

扬州与苏州的双城叙事告诉我们，传统的未来并非只有一种写法。它可以向内深挖，让古老艺术自身焕新；也可以向外联结，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找席位。

最终，戏曲乃至所有传统文化的“创造性发展”，其最高目标或许不在于成为景区里必看的“景点”，而在于重新生长为城市日常生活中一个生动的、可亲近的、属于当代人的“选项”。

当新的语法被广泛接纳，古老的声音便拥有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回响。

（作者：南京师范大学 巷往江南实践团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