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门深处：杭州织造府的百年往事

如今从延安路拐进红门局路,不过四五百米的小巷,曲曲折折,两侧是居民楼和几幢民国时期的别墅。路过的人很少会想到,三百多年前,这里曾是大名鼎鼎的杭州织造府——一个为皇帝做龙袍、替天子看天气、甚至充当“皇家密探”的神秘所在。

杭州织造府的渊源,要追溯到明代。永乐二年(1404年),朝廷在杭州设织造局,由提督织造太监主管。《西湖游览志》记载:“织造府在旗纛庙西,掌供御用袍服,以中官掌之。”明代的织造府分东西两府,均在布政司东、旗纛庙西,“左为东府,右为西府”。东府是官员驻札之地,西府则专设机张织造。因官署大门涂有红漆,民间俗称“红门局”。这个称呼,一直叫到了今天。

清军入关后,顺治四年(1647年),清政府在原址上重建杭州织造局。与明代不同,清代废除了宦官掌管的制度,改由内务府派官久任。杭州织造与江宁织造、苏州织造并称为“江南三织造”,在江南三织造中产量最高。乾隆十年(1745年),杭州织造设机六百张,机匠一千八百名——这个规模,放在当时的任何一个城市,都是令人惊叹的工业体量。

但杭州织造府的传奇,远不止于织绸缎。

康熙四十五年(1706年),一个叫孙文成的人被任命为杭州织造。他的来头不小——由江宁织造曹寅推荐给康熙皇帝。曹寅是谁?《红楼梦》作者曹雪芹的祖父。而孙文成,是康熙“头等保母”孙氏的亲侄子。康熙曾拉着孙氏的手当众说“此朕家老人也”。曹、李、孙三家,就这样构成了江南三织造的铁三角。

孙文成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迎接康熙南巡。康熙二十八年(1689年),康熙首次来杭州时,孤山行宫尚未完工,他便驻跸于织造府。此后织造府便成了“内行宫”。康熙四十五年,孙文成捐资修葺织造府东府,预备为康熙再次驻跸之所。《西湖志纂》记载,经孙文成增葺后的行宫“禁籞森严,规制整肃,外列百官朝房,环拱北向”。为了让皇帝的御舟能从织造府直通西湖,孙文成还试图改变河流走向。这等手笔,足见织造府在当时的特殊地位。

然而,孙文成留给后世的印象,却不是这些大兴土木的功绩。最近几年,这位杭州织造意外地在网上“火”了一把。原因是他在给康熙、雍正写的奏折中,事无巨细地汇报杭州的鸡毛蒜皮:粮价多少、衙门失火烧了几间屋、稻穗长势如何、天晴还是下雨。有网友戏称这是和皇帝的“尬聊”。

但若以为孙文成是个“奇葩”,那就太小看清代的政治智慧了。织造府本身就有密折江南地方政情的职能——说白了,就是皇帝的耳目。康熙年间,皇帝要求北京、江宁、苏州和杭州等地按时上报“晴雨录”。负责记录杭州晴雨录的,正是杭州织造。从康熙四十七年(1708年)到乾隆三十八年(1773年),杭州织造持续奏报天气近六十六年。今天我们能看到的“杭州晴雨录”,保存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,时间跨度从雍正元年(1723年)到乾隆三十八年,整整五十一年。翻开这些记录,你会看到雍正元年十二月杭州一连下了四天雪,雍正二年十一月至十二月下了七场雪,乾隆十七年十二月下雪日数多达十天。甚至还有详细的雪深记载:“西北风,子时雪起至卯时止,积厚五寸有余”。

三百年前杭州的每一个阴晴雨雪,就这样被织造府的官员们一笔一画地记下,通过密折送往千里之外的紫禁城。织造府一边为皇帝做龙袍,一边替皇帝看天气。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奇特的“兼职”了。

《红楼梦》里贾府的奢华,原型正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家。而杭州织造孙文成,则被认为是《红楼梦》中“王家”的原型。曹、李、孙三家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”,他们的命运,最终也随着清王朝的衰落而走向终结。

宣统三年(1911年),杭州织造局停止织造。在此之前,这座庞大的建筑群已毁于太平天国战火。曾经的织造府、内行宫、皇家密探总部,如今只剩下“红门局”这个地名。西湖银泰北侧那条四五百米的小巷,曲曲折折地穿行在繁华的市中心,像一个被遗忘的入口,通往一段锦衣玉食又暗流涌动的往事。

今天的杭州人走过红门局路,或许还会听到风里传来机杼的声响——那是三百年前的回音。

红门局路保留的民国时期建筑

(浙江理工大学:周嘉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