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”与无数个“我”的一面之缘

2月14日，正月初五。我坐在苏通大桥服务区的志愿者服务台前，看着玻璃门一次次打开，人们走进来，又走出去。

我叫高韩，盐城工学院大三学生。这是头一回，我的春节假期在高速服务区度过。

来之前，我对服务区的印象停留在“路过的地方”——下车放个水，买瓶水，最多啃个粽子就接着赶路。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，看一整天的人。

早上八点半，人还不算多。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保温杯，四下张望了一圈，径直朝我走来。

“你好，开水在哪儿？”

我指给他。他点点头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收费吗？”

“不收，免费的。”

他这才放心过去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意识到：对有些人来说，出门在外，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。

十点以后，人渐渐多了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走过来，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，小脸贴着妈妈的脖子。她想问母婴室在哪，话还没出口，孩子动了一下，她赶紧轻轻拍着，压低声音问我。

我尽量小声告诉她怎么走。她点点头，慢慢挪着步子过去了。那一刻我想，从她上车的地方到这里，应该开了很久吧。

中午最忙。泡面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，便利店门口排起队，充电插座旁边蹲着好几个人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。一个染黄头发的小伙子蹲在那儿充电，手机响了，他接起来：“快了快了，吃完饭还有两小时，你们先吃别等我。”挂掉电话，脸上挂着笑。

是赶着回家吃晚饭的人。

下午三点，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哥走过来，手里捏着ETC卡，问我在哪充值。我告诉在我这充值，他没急着走，又问了一句：“你大学生吧？放假来这干活？”

我说是，学校组织的志愿活动。

他点点头：“辛苦了，过年还在这儿。”说完走了。

其实不辛苦。坐在服务台里，就是给人指指路，回答些简单问题。真正辛苦的是那些赶路的人。是从上海开回苏北的私家车司机，是一路不敢歇的货车师傅，是抱着孩子还要拎大包小包的母亲。他们经过这里，歇十几分钟，喝口水，然后接着上路。

服务区是什么地方？

以前我觉得，就是个中途停靠点。今天坐在这儿看了一天，想法变了。

它是一个能让疲惫的人喘口气的地方。是长途奔袭中，唯一可以暂时不用握着方向盘的地方。是那一脚油门之后，终于能站起来走两步的地方。

形形色色的车开进来，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来。有苏北口音，有上海口音，有安徽口音。有人一脸倦色，进来接了杯热水，坐在长椅上发会儿呆，再推门出去时，脸上的线条明显松了些。

我坐在服务台后面，看着这一幕反复上演。

保洁阿姨一直没闲过，拖把在手里来回转，哪儿脏了马上过去。保安大叔在停车场转了一整天，引导车辆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亮。便利店的小姑娘忙得团团转，收银台前排的队一直没断过。

他们也是“我”。我在这儿待一天，他们天天在这儿。

傍晚六点，交班的时候到了。我脱掉红马甲，走出大厅。回头看了一眼，灯笼亮了，暖黄色的光。

这一天，我指了很多次路，回答了很多次“厕所在哪”“开水在哪”“充电在哪”。都是些简单的事。但每一次问答之间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。

是陌生人之间短暂而真实的连接。是你需要帮助，而我刚好能帮你。仅此而已。但就是这点“仅此而已”，让这个高速边上的服务区，不那么冷冰冰。

推门进去的人，和我素不相识。他们问完问题，转身走进人群，再也不会见到。我们只有这一面之缘。

可就是这一面，让我忽然觉得——

那些在路上奔波的“我”，那些在服务区歇脚的“我”，那些还在赶路的“我”，说到底，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
家。

所以这一面之缘，就够了。

(盐城工学院优培学院，高韩)